风沙里的归正人中归正人含义探析
“归正人”是宋代对从辽、金等北方少数民族政权统治区投奔宋朝的汉人的称谓,多为原中原王朝遗民,因不堪异族压迫或心怀故国南归。“风沙里的归正人”可理解为在北方风沙肆虐的艰苦环境中,心怀正统、艰难南归的中原遗民,暗含着对异族统治的抗争和对故国的眷恋。
河西走廊的风,总带着千年未散的粗粝,我站在锁阳城遗址的夯土堆上,看夕阳把残垣断壁染成熔金般的颜色,忽然想起陈先生——那个被我们称作“归正人”的老人。
“归正人”这三个字,在宋代是特定的称谓,指的是从沦陷区回归中原的人,而陈先生的“归正”,是从漂泊的命运里,回到文化的根脉上。
第一次见陈先生,是在县城的古籍修复室,那间屋子藏在文化馆的老楼里,光线从北窗斜进来,落在他花白的发顶,他戴着放大镜,指尖捏着镊子,正小心翼翼地给一本残破的《敦煌遗书》写本补纸,桌上摊着的颜料盘里,赭石、花青、藤黄,都研得极细,像把四季的颜色都揉碎了在这里。
“这纸是桑皮纸,和唐代的用料一样。”他头也没抬,声音里带着风沙磨过的沙哑,“修旧如旧,不止是样子像,魂也要像。”
那时我刚分配到文化馆,对“归正人”这个称呼只一知半解,后来才听老馆长说,陈先生的故事,比锁阳城的风还要曲折。
他的祖父是民国时的敦煌学者,1942年带着全家去了台湾,临走前,把一箱古籍埋在莫高窟窟区的一棵老树下。“文革”结束后,陈先生的父亲偷偷回大陆寻根,没找到那箱书,却在弥留之际,把一张手绘的藏宝图和一句嘱托交给了陈先生:“回去,把该守的东西守好。”
1998年,陈先生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回到甘肃,他没去大城市,径直来了敦煌,凭着记忆找到那棵老树,挖出了那箱泛黄的古籍,其中有半卷《论语集解》的唐代写本,残损得厉害,“归正”两个字,只剩下“正”字的下半截。
从那时起,陈先生成了古籍修复室的“常驻民”,他学的是历史,却从头学修复技艺,手指被纸浆磨出厚茧,眼睛因长期对着强光视力下降,却总说:“这些书比我年纪大,我得伺候好它们。”
有一年,外地有个收藏家找到他,想出高价买那半卷《论语》,说只要他肯割爱,价钱随便开,陈先生把人送出修复室,回来后对着那半卷书坐了很久,然后用毛笔在“正”字旁边,补了一个小小的“归”字——不是补在纸上,是写在自己的笔记本扉页上。
“归正,是回到正途,也是守住本心。”他后来跟我说,“我祖父当年埋书,是怕这些东西断了根;我回来修书,是怕自己断了根。”
2019年,锁阳城遗址启动考古发掘,出土了一批唐代的文书残片,其中有一片,恰好是《论语集解》的残句,和陈先生藏的那半卷,居然能拼上几个字,那天他抱着那半卷书跑到遗址现场,蹲在考古探方边,手捧着残片,眼泪混着风沙掉下来,砸在夯土上,洇出小小的湿痕。
“你看,它们等了一千多年,终于又遇上了。”他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我也等了这么多年,才懂‘归正’不是一个人的事,是一代代人,把根脉接起来。”
去年冬天,陈先生退休了,他没回台湾,也没去内地的子女家,就住在敦煌城郊的一间小院子里,院子里种着几棵桑树,是他从莫高窟老树下移来的幼苗,修复室里,他用过的放大镜还放在原来的位置,旁边摆着一本新装订好的《论语集解》,“归正”两个字,补得严丝合缝,墨迹和古纸融为一体,看不出半点痕迹。
河西走廊的风又起了,卷着沙粒打在窗上,像在诉说着什么,我翻开那本修复好的《论语》,纸页间仿佛还留着陈先生指尖的温度,忽然明白,“归正人”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称谓——它是漂泊者对根的眷恋,是传承者对心的坚守,是在千年的时光里,有人愿意站在风沙里,把断裂的文脉,一点点接起来,连下去。
就像锁阳城的残垣,虽然残破,却依然站在那里,等着每一个归来的人,读懂它背后的故事。

